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悼念我的爷爷 - [传记片]
2009-0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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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这段时间里一天比一天起晚。及至今天大年初一,起床的时候已经是12点,一番洗漱之后,便径直下楼吃午饭。此时已经过了我们家惯常的午饭时间,母亲仍然在客厅,而父亲已然回到卧室。午饭只是简单的墨鱼粥,开始吃之前,我笑着向母亲道了一声新年好。然而母亲的回应却稍稍出乎我的意料:新年好,不过有一个坏消息。我略略感到惊愕,并寻思究竟是什么坏消息。是母亲手中无数垃圾股中的一支终于退市,还是自家闹市中那块年久失修的铺位在昨晚火光冲天的烟花爆竹中遭遇火灾?我亦隐隐感觉到,真正的坏消息是,我爷爷在今天早上离开了人世。然而我浓重的悲伤并没有如期而至,我没有留下眼泪,没有发出任何言语。我默默吃着今天简单的午饭,听母亲在旁不分由说的抚慰,以及不时透露出来有关治丧的苦恼。正值春节,无论访友待客,皆生不便。我突然觉得我老了。过去无数的人以无数的方式向我告别:比如旅行途中偶遇的旅伴,在某个地点挥手作别之后,从此再也不见;比如一群相识已久的好友在某个夜晚相聚一处,几杯烈酒入喉之后潇洒作别,从此再也不见;比如与某个城市的某个网友约好相会在某处但最终缘悭一面,从此再也不见;比如茫茫人海中林林总总的人与我擦肩而过,从此再也不见。这一切有意无意见证过我生命中某个时刻的人,总是在一瞬间消失不见。时间的脚步如此之快,我竟有追赶不上的感觉。而这是头一次,有人以其生命走到了尽头的消息,来与我告别。我头一次意识到,这个人在这一声告别之后,从此无法再见,就好像我与这个人曾经一起握着一把沙子,沙子不断地往下漏,及至此时终于全部漏完,并且无法重拾。我觉得我老了,捡走我生命的碎片的人越来越多,并且从此再也不见。
我试着追溯关于我爷爷的点点滴滴,继而发现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从我懂事的时候开始,我便仅和父母三人生活在城里,而爷爷奶奶则依然留在乡下,我们只在偶尔还乡的时候发生交集。爷爷的相貌不断地在我脑海里反比例新陈代谢,我只能回忆起我最近见他那一次的容颜,而无法连成一系列变化的轨迹。我于是凭借父母曾经说过的只言片语来描摹他的形象。父母说他喜欢打麻将,于是我想起曾经有一段时间他来和我们一起住过,然而此处并没有熟识的牌友,遂只能在寥寥的旁观中搜取索然的兴味;父母说他喜欢喝酒,于是我想起每次在一起吃年夜饭,他的手边总会有一壶小酒,供他自斟自酌;父母说他喜欢抽烟,于是我想起,他后来总是躺坐在躺椅上,一本书页泛黄的《乾隆下江南》置于一旁,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望着窗外渐渐褪去的夕阳。他后来百病缠身,却执拗地不愿意服用那些他认为不灵的药。他视力严重退化,以致在数天前的小年夜,竟不能十分辨认出我来。而那也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由于一些原因,我们没有在一起吃除夕的年夜饭。我万万没有料到,自己错失的,会是他最后一顿年夜饭。我回忆起数天前看到爷爷拖着病躯走入厅堂的样子,悲伤终于汹涌而至。或许把人催老的并非岁月,而是各种各样的遗憾。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窗帘拉开之后,回到床上。大年初一的天空仍是一片灰暗,没有为我阴暗的房间添加太多的光亮。我的房间虽然偶有打扫,但是室内布置多年来未尝有大的改变。床靠房间西侧,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蒙尘许久的画。画的右侧原本贴着邓小平的画像,如今业已脱落。连接房间和阳台的门上挂着一幅日历,日历上面记载的日期停留在2002年。我躺在床上,久久只望着对面挂在墙上的那幅画。说不清缘由,我想起了电影《一一》末尾,简洋洋在他婆婆的葬礼上讲的那番话:“婆婆,对不起,不是我不喜欢跟你讲话,只是我觉得我能跟你讲的你一定老早就知道了。不然,你就不会每次都叫我“听话”。就像他们都说你走了,你也没有告诉我你去了哪里,所以,我觉得,那一定是我们都知道的地方。婆婆,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别人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别人看他们看不到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发现你到底去了哪里。到时候,我可不可以跟大家讲,找大家一起过来看你呢?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我也想起了老家那间爷爷奶奶曾住的老房子。也许内堂房梁下的燕巢依然还在,幼鸟不断出生,老鸟飞而知还。它们依然在这里度过自己的春夏秋冬,却不知这间房子的主人已然搬走,已然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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